"你只要告诉我一个人家里的书架上（如果有）放些什么样的书（如果放的是书），我就可以告诉你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果这仿造的两句话都能为人接受，那就印证了另一句话了∶书，也是人的朋友。而在有些人那里就更极端了∶朋友，就只是书。

　　然而，在我的书架上，却有一些我的"书朋友"会让我的"人朋友"捉模不透了。这是一些古怪的老书、旧书，离我长期思考和关心的问题似乎很远，离我现在精神漫游的领域也有一段距离。

　　这是我童年时读过的一些书。可惜现在躺在我书架上的，有些已经不是我原来读的本子了，而是后来在处理书摊上碰到的，但只要一看到，我就毫不犹豫地买下它们。

　　书是朋友，那么童年时所读的书也就是老朋友了，我现在确实很少去读它们了，但只要一翻起它们，就仍然感到亲切。

　　这些书中，比方说有一些苏联小说《真正的人》、《日日夜夜》、《青年近卫军》、《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叶尔绍夫兄弟》等等。

　　因为大都读过好几遍，所以印象仍然清晰。记得《真正的人》里的主人公，驱逐机飞行员密列西叶夫躺在医院里要截肢，当他感到绝望时，是一位政治委员鼓舞了他，这位政治委员顽强地要活下去，当他又一次从死的边缘回来时，对一位暗暗爱着他的护士说：

　　"你不必再哭，你不哭，这世界上也已经太潮湿……。

　　《青年近卫军》里最感动我的则是一位家境贫穷、勇敢、淘气、渴望着英雄业绩的男孩子谢廖日卡，作者写起他来也最为动情，专门写他身世的一章是这样开始的：

　　"读者，如果你有着一颗充满刚毅、大胆和渴望着丰功伟绩的鹰隼的心，但是你自己还年轻、还赤着脚奔跑，你的脚都皱裂了，人家对你心灵所向往的一切一切都还不了解，那么你预备怎样做人呢？"

　　我那时也是每日赤着脚在野地里奔跑。

　　《日日夜夜》使我震憾的是战争和死亡。而《卓娅与舒拉的故事》给了我的童年以多少安慰和美的享受（后面令人碎心的几章我却常常不忍读）！我喜欢读好热闹的舒拉突然在一幅画着穿桃红色衣裳的女孩子的画前突然静默，好久一动不动；喜欢看写他们的营火晚会的"蓝色的夜，象火焰一样地飞腾吧！"一节，并且把卓娅抄在她日记本上的一些话也抄录下来了∶

　　"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丽的∶面貌、衣裳、心灵、思想。"（契诃夫）[生活随笔]友情提供

　　"他只九岁，他还是婴儿，但是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心，他很珍爱它，象保护眼睛一样地保护它，如果没有爱的钥匙，他不放任何人侵入他的心里。"（《安娜·卡列尼娜》）

　　"人是高出这个的，人是高于温饱的！"（高尔基∶《底层》）

　　"在个性、举止、风度和一切事情上，最好的是朴实。"（朗斐罗）

　　也许要到一生终了的时候，才能知道自己幼年所读的书对于一生的分量。也许我们今天如此执着地相信和追求的东西，就是那个时候的读书给奠定的，从此，无论在人海中如何浮沉，这一点就几乎无可更改了。

　　还有一些中国小说，如《创业史》中对新生活的尝试，《三里湾》中那种朴素的对于明天的憧憬，都使我难以忘怀。有时深深打入心里的，只是简单朴素的几句话，如《铜墙铁壁》里那首信天游：

　　"人人都说咱们俩个好

　　可我从没有亲过你的口。"

　　若干年后，当我在黄河岸边亲耳听到那悠长哀怨的歌声时，心不禁为之震栗：

　　"哥哥啊，你不成才，

　　卖了心肝才回来--"

　　意识形态的痂会硬化、会脱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其中那一种真疼、真爱、真心的渴望、真正的焦灼，却能穿过许多许多尘封的日子。在阴暗的日子里，在重新沉闷和禁锢的日子里，偶尔一触到它，心仍然会深深地痛起来。

　　我且不说童年时候的另外许多老友了∶契诃夫、莱蒙托夫、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哈代、高尔斯华绥、雨果、司汤达、梅里美、巴尔扎克、罗曼·罗兰、马克·吐温……我想说，只要以真诚的一颗心去感受，你就能在哪怕被意识形态笼罩的书里也能得到许多、感悟许多，只要那书中也有一种真诚。

　　人啊，相信一颗真诚的心灵的力量吧，它自己会鉴别，自己会摸索，自己会筛选，自己会在密密的书丛里找到一些书，或其中的一些章节，作为自己的栖息之所，作为自己重新获得力量的新的出发地，它自己会找到一条道路，那是通向真正的善，真正的美的道路。既使这种寻找是漫长的，艰苦的，既使这条道路是崎岖的、曲折的，但只要努力去寻找，就总是能找到。

　　于是，假如你我又重新回到开头的问题

　　你问∶"末来会是怎样的？"

　　我说∶"要看现在的青年是怎样的。"

　　你接着问∶"现在的青年是怎样的呢？"

　　我反问道∶"他们读书吗？"

　　如果你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么我的回答也就是乐观的。

　　因为，现在的世界上毕竟还有这么多书，有比我们童年时代所能接触到的多得多的好书。[